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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的那場雨

尹麗    2021-09-13 16:09:26    人民周刊網

盛夏的七月,天氣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樹葉打起了卷兒?;ɑú莶荼豢镜媚桀^耷腦,提不起一點兒神氣。

母親從地里趕回家。簡單地吃了幾口午飯,說:“今年隊里的工分高,摘一筐桃能記6個工分。你放假了,去給我幫幫忙,我好多掙點兒工分。”

我順從地點頭答應。

一望無際的莊稼地里,玉米正是抽穗拔節的時候,一片片狹長的葉子,互相交錯著,將田野圍攏得密不透風,蒸籠一般。

村子里,歷來是把玉米和桃子套種在一起。要摘桃子,就必須鉆進這熱氣蒸騰的玉米地,而且,桃樹植株低矮,摘桃子時,必須要屈膝彎腰作業。有的樹果實太多,樹杈壓得更低。摘這樣枝子上的果實時,就只能在樹下爬進爬出,所以摘桃子是一件相當艱苦的工作。

我和母親一起半蹲在樹下,先將桃子采下,放在提著的籃子里,等籃子滿了,再從樹下爬出來,提起籃子,緊走幾步,將里面的桃倒在地頭的大筐里。還沒摘多少,我就感覺渾身刺癢。

“媽,我渾身癢癢。”

“哦,別撓,你兩手桃毛。越撓越癢。不是過敏,是桃毛子飛起來落到身上了。忍忍。”

我咬著牙,忍受著渾身上下的刺癢。終于和母親把一個個桃筐摘滿了。

怎么弄出去呢?長長的地頭兒,一眼望不到邊界。我用胳膊抹一把臉上的汗。衣服已經完全濕透了,緊緊地裹在身上,彷佛一層又澀又粘的皮,捂得我了煩躁不安。腰又酸又痛,簡直快直不起來了。我蹲在地上,大口地喘著氣,用問詢的目光望著母親。

這時,天空一聲悶響,一大片烏云黑壓壓地移過來。

“要下雨了。咱得趕緊把桃子運出去。”母親說。

“那——那我和您抬吧。”我鼓足氣力站起身說。

“抬著走排面太寬,玉米秧都會被弄折的。”母親說。

“那怎弄?”我疑惑地問。

“咱先把其它筐子里的桃子放在樹下避雨。”母親拿起鐮刀,很快從地壟邊割了些荊條。放在低垂的樹枝下,一個簡易的傘蓋弄好了。備好了兩筐,還有一筐。母親說:“這一筐得弄出地去,要不這一下午就沒有工分了。”

我愣愣地看著母親忙碌,疑惑怎么把這么重的一大筐子桃弄出去。

“來,跟我招把手。”母親說。

我走過去,和母親抬起筐子,母親半蹲下身子,用力往上一抬,一筐桃,足足有七八十斤重的一筐桃,瞬間移動到了母親半曲著的膝蓋上。她咬咬牙,左手扣住筐底,右手扶住筐沿兒,又是猛地一用力。一筐桃子,就這樣被舉到了她肩膀上,她的身體一歪一歪地,在冒著蒸汽的地里艱難地跋涉著……

“媽,您卸下來點兒放我籃子里,我蒯過去。”我大聲地說。

“不用,今天本想多掙點兒分。不想還趕上這樣的鬼天氣。你快走,一會兒雨就來了。”

母親話音剛落。傾盆大雨,如注而下。

母親仍舊那樣歪斜著身子,深一腳淺一腳,扛著一筐子的桃,更加吃力地跋涉在泥濘的雨中……

我望著母親的背影,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涌上心頭,風一樣沖進樹下,把已經摘好的桃子,放滿自己的籃子,蒯著它,身體幾乎與地面成六十度的角,咬著牙,一步一歪艱難地追趕著母親。

嘩嘩的大雨,不管不顧地潑著。臂上的一籃子桃仿佛有千斤重。才走出不遠,胳膊上就勒出了一條條紫紅色的血印。這還不算,一片片玉米葉,仿佛一把把帶刺的鋼鋸,將裸露在外的皮膚割裂出一道道血痕。

突然,腳下一滑,一個趔趄,一籃子的桃撒到了泥濘的地上。桃滾上了泥,就不值錢了,今天也就白忙活了……想到這兒,我“哇”地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但隆隆的雷聲和嘩嘩的雨聲,很快將我的聲音淹沒了,好在母親很快回來了。她一邊冷靜地撿起桃子放回籃子里,一邊說:“自己不起來,就等著在這地里喂狼吧。狼就喜歡看到沒有力氣的人。”

我聽說有狼,心里緊張了,趕緊掙扎著爬起來。

母親一手領著我,一手蒯起籃子,頂著嘩嘩的大雨,堅定地往前趕著。

長長的地頭,在這茫茫的大雨中,顯得更加漫長??赡赣H就是那樣,扛一段路,把筐子卸下來,趕回來迎我一段。再扛一段,再迎我一段。

經歷了那樣一次體驗。我再不隨便和母親要錢買這買那。再不逛逛蕩蕩,將學習視為兒戲。

甚至成年之后,我仍舊忘不了那一次的經歷。當辛勤的果實被無情的風暴打翻。當跌倒在泥濘的路上,被一把把看不見的刀子割裂我脆弱的皮膚??捱^,痛過,但一次次我都會自覺地爬起來。因為我知道:狼最喜歡看到沒有力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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