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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漫漫回國路,敘利亞工程師何時能再歸故鄉

本刊記者 付冰冰    2021-09-24 14:07:28    《人民周刊》

只因故鄉在敘利亞,五個小時的回國路,阿瓦德走了整整十年。

被稱為“阿聯酋世紀工程”的海灣鐵路網總長2177公里,參與其中伊提哈德鐵路二期建設的中建中東公司員工阿瓦德聚精會神地望著項目計劃書,對項目的實施進行統籌計劃和安排。站在項目辦公室向遠眺望,通往沙漠深處的鐵軌終將載著不同膚色的人們抵達終點。然而對于阿瓦德來說,祖國敘利亞十年內戰的硝煙與低迷不振的經濟猶如沙漠風暴一般,齊刷刷模糊了他報效祖國的時間表——對于從事項目計劃工作的他而言,不知歸期意味著他建設故鄉敘利亞的夢想成了空中樓閣。身雖在海外,心仍系祖國,漂泊十年的阿瓦德始終關注著家鄉的動態。隨著敘利亞國內局勢日漸明朗,自2011年因敘利亞內戰離開故土至今的他,仿佛看到一絲光亮,下定決心于今年7月動身回故鄉探親。

花費1290迪拉姆路費,從迪拜飛往黎巴嫩,由黎巴嫩經陸路驅車到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2021年7月2日這一天,阿瓦德帶著一家六口,伴著零星的“雖然仍有、但已很少”的槍聲,歷時五小時終于回到了日思夜念的故鄉。十年分別,一朝團聚,帶著妻兒抵達家門的那一刻,阿瓦德與家人抱頭痛哭。記憶中的一切都變了,童年伙伴都離開了祖國,惦念的老城被封鎖無法成行,阿瓦德的心情像坐過山車:啟程前滿懷憧憬與激動,抵達后連“一張紀念照片都沒拍攝”。“老家的房子部分被戰爭摧毀,我的故鄉陷入了災難。”二十幾天的探親假期里,他幾乎都在母親堅守的老屋中與家人度過,站在老屋的窗前,阿瓦德一面回想啟程前的心路,一面陷入了沉思:錯過的十年間,祖國究竟發生了什么?

 

啟程前:滿懷憧憬同時倍感忐忑

父親因病離世,母親成為阿瓦德最大的牽掛。離開故鄉十載,雖然沒有親身經歷災難,但戰爭所帶來的沖擊依然深刻影響著阿瓦德的生活。十年沒能擁抱自己的母親了,母親身體還硬朗嗎?家鄉一種叫作沙瓦瑪(卷餅)的小吃是什么味道還記得嗎?童年時一起在老家巴爾米拉中世紀古城的沙漠里試圖挖到古代硬幣的發小們還好嗎?

“在我動身回國探親前,我問母親想要什么禮物,母親對我說:‘我的孩子,你就是我的禮物。’”阿瓦德告訴本刊記者,盡管如此,他仍然為他的母親準備了金飾作為久別重逢的見面禮。這是一趟滿懷憧憬的旅程,從出生至今,他的四個兒女還從未見過祖母。“我們國家的經濟出了一些問題。”對于祖國正在經歷的一切,他試圖用簡單的方式向孩子們解釋敘利亞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一切。

“這十年的戰爭太糟糕了,我不想讓我的孩子對發生在祖國的事情感到害怕。”孩子們還小,作為一名父親,阿瓦德想努力保護孩子們的童年,不讓戰爭陰影從小刻在孩子們心中。

令阿瓦德感到驚訝的是,這場聽起來很尋常的探親之旅驚動了他的同事們,來自印度、埃及、阿聯酋、巴基斯坦、英國的同事們都不建議阿瓦德回去探親,他們一致認為這個飽受戰爭之苦的國家目前依然很不安全,同事們的勸慰一度令他感到迷茫和不安。

“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么,不確定自己能否安全返鄉,可我,只是想看看我十年沒見的母親……”動身回國前,阿瓦德向本刊記者傾訴。那時的他并不會想到,踏上故土之后的所見所聞,會令他失去與記者分享及傾訴的欲望。

 

十年內戰:敘利亞1100萬民眾流離失所

國土被割裂,家園被摧毀,民眾被戰火奪去生命、流亡他鄉……阿瓦德無法返回故土的十年,以色列方向飛來的導彈使他的祖國陷入“休克”,連年戰火,大馬士革、巴爾米拉、阿勒頗等享譽世界的文化遺產古城也未能幸免……

這場戰火燒在敘利亞本土,根源涉及美國等國家的戰爭給敘利亞民眾帶去了深重的災難。今年4月,由西北大學敘利亞研究中心組織撰寫、出版的《敘利亞發展報告(2020)》指出,截至2019年底,敘利亞全國新增流離失所者約1847000人,有1100多萬人需要緊急人道主義援助,占敘利亞總人口一半以上。難民們面臨著食物和飲水短缺、居住過于擁擠、營養不良、醫療保障不足、學校和基礎設施毀壞嚴重、心理創傷難以彌合等一系列問題。

終于,戰爭邁入2019年時出現了決定敘利亞內戰走向分水嶺的轉機?!秷蟾妗贩治?,在“美退俄進”的大國博弈背景下,“三方割據”的態勢向著更加有利于敘利亞政府的方向發展,反政府武裝退踞敘利亞西北部,位于東北部處于“自治狀態”的庫爾德人被美國“用后即棄”,整體形勢有利于敘利亞政府軍。“雖然沖突仍在繼續,但政治和解進程已經開啟。”自2019年開始,敘利亞戰場局勢大體趨于穩定,敘利亞開啟了重建之路。

據《報告》中多位中東問題學者分析,盡管敘利亞總體局勢趨于穩定,但敘利亞問題的解決,仍面臨諸多挑戰:國家認同基礎薄弱,經濟重建舉步維艱,國家安全風險猶存,大國博弈風險陰影揮之不去??傮w局勢向好趨勢不斷鞏固,同時穩中有憂,復雜、多變。

中國前中東問題特使、第十一屆全國政協委員吳思科同樣認為,敘利亞仍面臨諸多挑戰,他在《報告》序言中從政治、軍事、經濟三個層面分析了敘利亞問題的演變。

“2019年是敘利亞問題演變的重要一年。在政治層面,在俄羅斯和聯合國的幫助下,敘利亞憲法委員會得以建立,預示著敘利亞政治重建進程的緩慢開啟。在軍事層面,敘利亞政府軍進一步掌握主動,在恢復對絕大部分國土的控制后,集中力量與反政府武裝在敘利亞西北部伊德利卜省對峙,爆發零星沖突。在經濟層面,敘利亞經濟重建逐漸展開,但是仍然面臨諸多挑戰。”吳思科說。

飽受戰爭摧殘的敘利亞需要“阿瓦德”們重建,“阿瓦德”們需要穩定的環境才能過上合家團圓的生活,然而,重建之路任重道遠。

 

返程后:母親叮囑兒子不要再回來

“由于美國等西方國家的制裁,敘利亞經濟非常糟糕。”阿瓦德告訴本刊記者,戰爭給他的朋友們帶來了巨大影響,他們失去了工作、收入和好生活。貨幣貶值、物價飛漲的局勢令普通百姓的生活難上加難。

“我的朋友卡西姆曾經也是顧問工程師,今年40歲了,從2015年開始他就失業了,后來,為了生存,他成了隨叫隨到的服務員,月薪僅僅是他做工程師時兩天的收入。”阿瓦德說,他常常寄給卡西姆一些錢,幫助朋友在敘利亞保障最低生活。

“請讓我們所有人彼此相愛,互相尊重,和平地生活,停止無處不在的戰爭。”第一次采訪結束前,阿瓦德向本刊記者分享了敘利亞家喻戶曉的歌曲《愛與和平》,每當有關敘利亞的壞消息傳來時,阿瓦德常聽這首歌。

令人悲傷的是,危機邁入第十一個年頭的敘利亞依然沒有迎來屬于她的愛與和平。據“今日俄羅斯”新聞網站9月3日報道,敘利亞軍方于當地時間凌晨攔截了一枚“以色列導彈”。炮彈再次刺向了大馬士革方向的夜空,也再次刺向阿瓦德的建設祖國的夢。

“不要再回來……”7月29日那天,就在探親假結束返程前,母親在與阿瓦德分別之際留下的話,令他左右為難:留下,面對的是醫療、教育資源被戰爭破壞的現狀,離開,面對的是親生母親缺少照料的局面……十年危機,滿目瘡痍的土地百廢待興,“我想回去重建故鄉,想邀請中國的公司幫故鄉修鐵路。”阿瓦德呢喃著。自2000年至今,他已參與修建了包括高鐵和常規鐵路在內累計8500公里的鐵路,每條鐵路都幫助不同國家的人們回到了他們的故鄉。通往故鄉的路是阿瓦德最想修的路,窗外的黃沙沒有吹進辦公室內,卻模糊了他的眼睛。

(《人民周刊》2021年第1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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